附錄廿三、呂第二不韋列傳十五

 附錄廿三、呂第二不韋列傳十五

1. 史記：文白對照本；（漢）司馬遷撰；韓兆琦主譯；北京：中華書局，2008。

原文：呂不韋者，陽翟大賈人也。往來販賤賣貴，家累千金。

譯文；呂不韋是韓國陽翟的一個大商人。到處賤買貴賣地作買賣，以致于使家中積蓄了千金的財富

原文：秦昭王四十年，大子死。其四十二年，以其次子安國君為太子。安國君有子二十餘人。安國君有所什愛姬，立以為正夫人，號曰華陽夫人。華陽夫人無子。安國君中男名子楚，子楚母曰夏姬，毋愛。子楚為秦質子于趙。秦數攻趙，趙不什禮子楚。

譯文：秦昭王四十年，太子病故。 秦昭王四十二年，立他的第二個儿子安國君做了太子。而安國君這時已經是有二十多個儿子的父親了。他有個最喜愛的小老婆，后來把她立為正夫人，人稱為華陽夫人。而華陽夫人偏偏沒有儿子。安國君有個排行居中的儿子叫子楚，子楚的母親叫夏姬，不被安國君寵愛，因而子楚被秦國送到趙國去做人質。后來由于秦國又屢次進攻趙國，所以趙國對子楚很不禮貌。

原文：子楚，秦諸庶孽孫，質于諸侯，車乘進用不饒，居處困，不得意。呂不韋賈邯鄲，見而怜之，曰“此奇貨可居”。乃往見子楚，說曰：“吾能大子之門。”子楚笑曰：“且自大君之門，而乃大吾門！”呂不韋曰：“子不知也，吾門待子門而大。”子楚心知所謂，乃引与坐，深語。呂不韋曰：“秦王老矣，安國君得為太子。竊聞安國君愛幸年陽夫人，華陽夫人無子，能立适嗣者獨華伯夫人耳。今子兄弟二十餘人，  子又居中，不什見幸，久質諸侯。即大王薨，安國君立為王，則子毋几得与長子及諸子旦暮在前孝爭為太子矣。”子楚曰：“然。為之奈何？”呂不韋曰：“子貧，客于此，非有以奉獻于親及結賓客也。不韋男貪，諸以千金為子西游，事安國君及華陽夫人，立子為遷嗣。”子楚乃頓手曰：“必如君策，請得分秦國与君共之。

譯文：由于子楚本來就不是秦王的正根，再加上是在國外做人質，因而他的車馬用度都不富裕，日常生活很困難，心中悶悶不樂。這時呂不韋正好到邯鄲做生意，他一見子楚的樣子，對他很可怜，心想：」“這倒是件奇貨，值得收藏。”于是就去見子楚說：“我能讓您的門庭光大。”子楚見他是個商人，不由得笑了，說；“還是先去光大你自己的門庭吧，配說什么光大我的門庭！”呂不韋說：“我的門庭得靠著您門庭的光大而光大。”子楚明白了呂不韋說話的意思，於是就請他坐下，和他進一步地進行了交談。呂不韋說：“秦王已經老了，安國君現在是太与。我听說安國君寵愛華陽夫人，華陽夫人沒有儿子。而能為安國君樹立接班人的又只有華陽夫人。如今您的兄弟門有二十多個，您又排行居中，不怎么受寵愛，長久地在國外當人質。等到某一天秦王去世，安國君即位為王，到那時你就不可能去同您的長兄和那些朝夕在安國君面前的弟兄們去爭太子的位置了。”子楚說：“是的。那怎麼辦呢？”呂不韋說：“您本來就窮，又是在趙國作客，您當然拿不出什么東西去孝敬您的父母和結交賓客了。我雖然也不富裕，但我可以帶著千金替您到你們國家去向安國君和華陽夫人進行活動，想法讓他們立您為接班人。”子楚一听立即向呂不韋叩頭說：“如果真能實現您的什划，我愿意把秦國分一半給您。”

呂不韋乃以五百金与子楚，為進用，結賓客；而复以五百金買奇物玩好，自奉而西游秦，求見華陽夫人姊，而皆以其物獻華陽夫人。因言子楚賢智，結諸侯賓客遍天下，常曰“楚也以夫人為天，日夜泣思太子及夫人”。夫人大喜。不韋因使其姊說夫人曰：“吾聞之，以色事人者，色衰而愛弛。個夫人事大子，什愛而無子，不以此時蚤自結于諸子中賢孝者，舉立以為适而子之，失在則重尊，夫百歲之后，所子者為王，終不失勢，此所謂一言而萬世之利也。不以繁華時樹本，即色衰愛弛后，雖欲開一語，尚可得乎？今子楚賢，而自知中男也，次不得為适，其母又不得幸，自附夫人，夫人誠以此時拔以為适，夫人則竟世有寵于秦矣。”華陽夫人以為然，承太子閑，從容言子楚須于趙者絕賢，來往者皆稱譽之。乃因涕泣曰：“妾幸得充吞宮，不幸無子，愿得子楚立以為适嗣，以托妾身。安國君許之，乃与夫人刻玉符，約以為适嗣。安國君及夫人因厚饋遺子楚，而請呂不韋傅之，子楚以此各譽益盛于諸侯。

譯文：于是呂不韋就拿出五百金給了子楚，作為他的日常生活以及結交賓客之用；又用了五百金買了一批奇珍异寶，自己帶著到了秦國。他先找到了華陽夫人的姐姐，托她把那些珍寶送給了華陽夫人，並順便說了些子楚如何賢能智慧，已經結交了各個國家的許多賓客等等。并說子楚經常對人們說，她愛戴華陽夫人就像愛戴老天爺一樣，他不分白天黑夜，只要一想到太子和夫人就哭。華陽夫人听了非常高興。呂不韋又乘勢請華陽夫人的姐姐勸華陽夫人說：“俗話說，靠著美貌侍候人的，等到一老就會失寵。現在太子雖然特別喜歡你，可是你沒有儿子，你為什麼不在這時及早在那些公子中挑一個賢能孝順的，把他認為儿子立為接班人呢？這樣，你丈夫在世時，你的地位可以更加尊貴；你丈夫去世后，是你所認的儿子繼位為王，你的權勢也不會消失，這不是說一句話就可以得到永久性的利益嗎？你不趁著風華正茂的時候為自己立下根基，等到年老失寵時，即使再想說話，還會有人听嗎？現在子楚為人不錯，自己又知道排行居中，按次序也輪不到他，他的母親也不受寵幸，所以他願意來歸附你。你如果能趁此時機認他為子，立他為接班人，那么你這輩子就會在泰國永遠受寵了。”華陽夫人覺得有理，于是就找机會，自然地對安國君講起了在趙國當人質的子楚的事情，說子楚為人非常好，說來住于秦、趙兩國之間的人都稱贊他。說著說著，華陽夫人又哭了起來，說：“我很幸運能夠進了您的后宮，可是我非常不幸的是沒有儿子，我現在想把子楚認為儿子，讓他做您的接班人，這樣也可以讓我終身有靠。”安國君答應了，于是給華陽夫人刻了玉符，約定將子楚立為接班人。接著安國君和華陽夫人派人送給了子楚許多東西，并請呂不韋去調護輔導他，從此子楚在各國之問的名聲就越來越大了。

原文： 呂不韋取邯鄲諸姬絕好善舞者与居，知有身。子楚從不韋飲，見而說之，因起為壽，請之。呂不韋怒，念業已破家為子楚，欲以釣奇，乃遂獻其姬。姬自匿有身，至大期時，生子政。子楚遂立姬為夫人。

譯文： 后來呂不韋在邯鄲娶了一個美貌而又舞技高超的女子，不久這個女与怀孕了。這時有一天，子楚到呂不韋家來喝酒，看到這個女子很喜歡她，于是就起身向呂不韋敬酒，請求呂不韋把這個女子給他。呂不韋開始很生气，但后來一想，自己為了子楚連家產都快變賣光了，現在難道還能舍不得一個女子嗎？再說他也想通過這個女子作誘餌釣一條大魚，於是就把這個女子給了子楚。這個女子也故意隱瞞了她已經怀孕的事實，這樣過了十二個月，她生了一個儿子，取名為政。於是子楚把這個女子立為夫人。

原文： 秦昭王五十年，使王齮圍邯鄲，急，趙欲殺子楚。子楚与呂不韋謀，行金六有斤予守者吏，得脫，亡赴秦軍，遂以得歸。趙欲殺子楚妻子，子楚夫人趙豪家女也，得匿，以故母子竟得活。秦昭王五十六年，薨，太子安國君立為王，華陽夫人為王后，子楚為太子。趙亦奉子楚夫人及子政歸秦。

秦昭王五十年，派王齮帶兵包圍了邯鄲，趙國的形勢緊急，想殺子楚。子楚和呂不韋商量后，花了六百斤金予給監守他的小吏，因而得以脫身，逃到了秦國的軍隊中，終於回到了秦國。這時趙國想殺掉子楚的夫人和儿子，子楚夫人本來是趙國一家豪富的女儿，就跑到娘家藏了起來，最后母子倆都脫險了。秦昭王五十六年，昭王去世了，太子安國君繼位為王，華陽夫人當了王后，子楚成了太子。這時趙國也只好把子楚夫人及她的儿子政送到了秦國。

原文： 秦王立一年，薨，謚為孝文王。太子子楚代立，是為庄襄王。庄襄主所母華陽后為華陽太后，真母夏姬尊以為夏太后。庄襄王無年，以呂不韋為丞相，封為文信候，食河南雒陽十萬戶。

譯文： 安國君只做了一年秦王就去世了，被謚為孝文王。太子子楚繼承了王位，這就是歷史上所說的庄襄王。庄襄主所認的母親華陽王后被稱為華陽太后，他的親生母親夏姬被尊為夏太后。庄襄王元年，任呂不韋為丞相，并封之為文信侯，把河南洛陽一帶的十万戶封給他作為領地。

原文： 庄襄主即位三年，薨，太子政立為王，尊呂不韋為相國，號稱“仲父”。秦王年少，太后時時竊通呂不韋。不韋家僮萬人。

譯文： 庄襄王在位三年去世，太子政也就后來的秦始皇繼立為王，他又尊呂不韋為相國，恭敬地稱他為“仲父”。當時秦始皇年紀小，太后還經常与呂不韋私通。呂不韋里的奴仆多達上万人。

原文： 當是時，魏有信陵君，楚有春申君，趙有平原君，齊有孟嘗君，皆下士喜賓客似相傾。呂不韋以秦之強，羞不如，亦招致士，厚遇之，至食客三千人。是時諸侯多辯士，如荀卿久徒，著書布天下。呂不韋乃使其客人人著所聞，集論以為八覽、六論、十二紀，二十餘萬言。以為備天地萬物古今之事，號曰《呂氏春秋》。布咸陽市門，懸千金其上，延諸侯游丞賓客有能增損一字者予千金。

譯文： 這時候，魏國有信陵君，楚國有春申君，趙國有平原君，齊國有孟嘗君，都是以禮賢下士、招納賓客相競爭。呂不韋覺得秦國有如此之強的實力，在這方面也不能比別國差，於是也招納士人，优禮相待，於是他們下的食客竟達到了三個多。當時其他國家有許多年辯的學者，如荀況等人，他們的著作都是四誨皆知。呂不韋見此光景，也讓他的賓客們人人動筆，把自己知道的事情都寫出來，他把這些論著編輯成了八覽、六論、十二紀，共二十多万字。他認為天地之間、古往今來的萬事万物在這部書里無所不包，所以稱之為《呂氏春秋》。他把這部書公佈在咸陽市場的大門上，並在上面懸賞千金，邀請各國的游士賓客們來看。說是誰能夠給這部書增加或刪掉一個字，就把這個金送給他。

原文： 始皇帝益壯，太后淫不止。呂不韋惠覺禍及己，乃私求大陰人嫪毐以為舍人，時縱倡樂，使毐以其陰關桐輪而行，令太后聞知，以啗太后。太后聞，果欲私得之。呂不韋乃進嫪毐，詐全人以腐罪告之。不韋又陰謂太后曰：“可事詐腐，則得給事中。”太后乃陰厚賜主腐者吏，祚論之，拔其須眉為宦者，遂得侍太后。太后私与通，絕愛之。有身，太后恐人知之，詐卜當避時，徙宮居雍。嫪毐常從，賞賜什厚，事皆決于嫪毐。嫪毐家僮數千人，諸客求宦為嫪毐舍人千餘人。

譯文： 后來秦始皇的年齡越來越大了，而太后還是不停地跟呂不韋私通。呂不韋害怕事情給秦始皇發現自己遭殃，於是就暗中找到了一個生殖器特別粗大名叫嫪毐的男人，做他的門客，呂不韋每當在家里舉行歌舞雜技表演的時候，就讓嫪毐用陰莖挑著一個桐木做的車輪子當眾行走，并有意地讓太后听說這件事，以引繡太后。太后听說后，果然想暗中得到嫪毐。於是呂不韋就把嫪毐送給了太后，同時又假意讓人控告了嫪毐一個應受宮刑的罪。而后呂不韋又暗中告訴太說：“先假裝給他來個宮刑，而后就可以讓他在宮內服侍你了。”於是太后就暗中賞給了主管動刑的人許多東西，讓他們假裝給嫪毒施了形，給嫪毐拔去了胡子、眉毛、使他成了一個太監的樣子，然后就讓他去伺候太后。太名和嫪毐私通後，對他非常喜歡。很快地就怀了孕，太后為了怕人知道，就謊稱從占卜中得知應該离開富廷到外地躲避一段時間。就這樣她搬到雍縣的离宮中去住了。嫪毐經常跟著太后，得到的賞賜很多，國家的許多事情都是嫪毐說了算。嫪毐家里的奴仆可以達到几千人，那些找到門上想為嫪毐當舍人的賓客也有上千人。

原文： 始皇七年，庄襄王母夏太后薨。孝文王后曰華陽太后，与孝文王會葬壽陵。夏太后子庄襄主葬芷陽，故夏太后獨別葬杜東，曰“東望吾子，西望吾夫。后百年，旁當有萬家邑”。

譯文： 秦始皇七年，庄襄王的母親夏太后死了。因為在此以前孝文王的王后華陽太后已經和孝文王合葬在壽陵，而夏太后的儿子庄襄王是葬在芷陽，因此夏太后生前就告訴人們，叫人們等她死后把她單獨地埋葬在杜縣城東，她說“這樣向東可以看到儿子，向西可以看到丈夫，而且這個地方百年以名將會形成一個有万戶住家的城市”。

原文： 始皇九年，有告嫪毐實非宦者，常与太后私亂，生子二人，皆匿之。与太后謀曰：“王即薨，以子為后”。於是秦王下吏治，具得情實，事連相國呂不韋。九月，夷嫪毐三族，殺太后所生兩子，而遂遷太后于雍。諸嫪毐舍人皆沒其家而遷之蜀。王欲誅相國，為其奉先王功大，及賓客辯士為游說者眾，王不忍致法。

譯文： 秦始皇九年，有人告發嫪毐不是一個真正的太監，說他經常跟太后私通，已經生了兩個儿子，都在某個地方藏著。還說嫪毐己經和太后商量定了，等到大主死后，就讓他們的孩子為王。秦始皇一听就把嫪毐下了獄。經過審問，了解了實情，事情牽連到了相國呂不韋。當年九月，秦始皇下令誅滅了嫪毐的三族，并殺掉了他跟太后所生的兩個儿子，而把太后放到了雍縣的离宮去居住。所有嫪毐的門客都一律被抄沒家產流放到蜀地。秦妊皇也想殺掉呂不韋，但因為他侍候先王的功勞較大，此外還有許多賓客辯士為他說情，所以殺始皇也就不忍心再殺他了。

原文： 秦王十年十月，免相國呂不韋。及齊人茅焦說秦王，秦主乃迎太后於雍，歸隻咸陽，而出文信候就國河南。

譯文： 秦始皇十年十月，免去了相國呂不韋的職位。後來齊國人茅焦勸說秦始皇，秦始皇才到雍縣把太后接回了咸陽，而同時下令讓呂不韋到他河南的封地上去住。

原文： 歲餘，諸侯賓客使者相望于道，請文信候。秦王恐其為變，乃賜文信侯書曰：“君何功於秦？秦封君河南，食十萬戶。君何親於秦？號稱仲父。其与家屬徙處蜀！”呂不韋自度稍侵，恐誅，乃飲酖而死。秦王所加怒呂不韋、嫪毐皆已死，乃皆复歸嫪毐舍人遷蜀者。

譯文： 在這以后的一年多里，各國的賓客使者們絡繹不絕地到河南封地上去拜會呂不韋。秦始皇怕呂不韋再鬧亂子，于是給他寫了一封信說：“你對秦國有什公功勞，以至于享用著河南的封地十萬戶？你跟秦國有什么親緣？以至于讓人家稱你為仲父。你要帶著你的家蜀都給我搬到蜀地去！”呂不韋考慮著自己這樣受逼迫越來越緊，最後司能要被砍頭，於是就自己喝毒酒死了。秦始皇一見他所恨的呂不韋和嫪毐都已經死了，於是就下令放回了那些被流放到蜀地去的嫪毐的門客。

原文： 始皇十九年，太后薨，謚為帝太后，与庄襄王會葬芷陽。

譯文： 秦始皇十九年，太后去世，被謚為帝太后，跟庄襄王一同合葬在了芷陽。

原文：太史公曰：不韋及嫪毐貴，封號文信侯。人之告嫪毐，毐聞九。秦王驗左右，未發。王九雍郊，毐恐禍起，乃与党謀，矯太后璽發卒以反蘄年宮。王知之，發吏攻毐，毐敗亡走，追斬之好畤，遂滅其宗。而呂不韋由此絀矣。孔子之所謂“聞”者，其呂子乎？

譯原： 太史公說：呂不韋和嫪毐顯貴時，被封為文信侯。當有人告發嫪毐，嫪毐很快就知道了。秦始皇先是悄悄地審問了一些太后与嫪毐周圍的人，還沒有對嫪毐動乎，就到雍縣祭天去了。這時嫪毐害怕秦始皇回來大禍難免，於是就和他的党羽們商量，蓋了太后的印璽，假傳太后的命令發兵在蘄年宮叛亂。秦始皇皇聞后，派兵討代嫪毐，嫪毐被打敗逃走了，秦始皇的人追到好疇，殺掉了嫪毐，又下了他的滿門。而呂不韋從此也就跟著失勢了。孔子在《論語》中曾說過一种名聲不小而行為很坏的所謂“聞人”，呂不韋大概就是屬於這一种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