附錄八、告子
1. 孟子的智慧;作者廖名春;漢藝色研文化事業有限公司;1996。
第二節 告子論人性
孟子開始談論人性問題,是由与告子駁難引發的。告子是中國思想史上最早給人性概念下了定義的思想家。他的人性論思想引起了孟子的深刻思孝。告子人性思想的內客,歸納起來,大致有三:
第一,告子給人性下了一個明確的定義,他認為「生之謂性」(《告子上》)。這就是說,性是生來就有的,指的是人天然生就的各种素質。這与《荀子‧正名》所謂「不事而自然謂之性」,「性者,天之就也」是同一個意思。
第二,告子又進一步闡明了人性的具體涵義:「食、色,性也。」(《告子上》)趙岐注;
人之甘食悅色者,人之性也。
這就是說,人對飲食的需要和男女情欲,都是屬於人性的內容。這也是《禮記‧禮運》篇所說的:
飲食男女,人之大欲存焉。
由此,告子又得出了他的第三點認識:「性無善不善。」(《告子上》)為什麼呢?因為「善」或「不善」,是後天的人為,屬於道德意識,是人的社會屬性;而「性」則是指先天的本能,是人的自然屬性。先天的本能与后天的人為兩個不同的範疇,因此,人的生性就不存在善還是惡的間題。為了證成這一觀點,他借助比喻,進行了一系列論證:
性,猶湍水地,決諸東方則東流,決諸西方則西流。人性之無分於善不善也,猶水之無分於東西也。(《告子上》)
人性好像急流的水一樣,從東方開了缺口便流向東方,從西方開了缺口就流向西方。人的生性不能分為善或者不善,就好像水不能分為有東流或西流的定性一樣。這就是說,水本身並不具有向東流或向西流的屬性,它的流向是由「決」、是由環境造成的。人性也是這樣,先天無所謂善或惡;是由後天的人為不同造成的。
告子又說:
性猶杞柳也,義猶桮棬也;以人性為仁義,猶以木 杞柳為桮棬。(《告子上》)
人性好像是杞柳樹,仁義好像是杯盤;把人性看作是仁義,就好像把杞柳當作是杯盤一樣。這是說,杯盤雖然是杞樹製成的,但杯盤並不等於杞柳,它們一是自然之物,一是人為之物。人性与仁義的關係也是如此, 它們雖然有相互聯繫的一面,但它們畢竟是兩回事,有「先天」与「后天」的區別。
告子的人性思想是就生以論性,討論的是人的生性,人的自然屬性。他認為人的自然屬性並不等於人的社會屬性,人的自然屬性並不能決定人的社會屬性,這一認識是非常深刻的。決定水向東流還是向西流的,並不是水性本身,而是人為的「決」;同理,人的善、惡也不是由人的生性決定的。這就是說,在告子看來,決定人的遁德品質的並不是人的自然性。因此,將告子所謂「人性」認定為人的本質屬性,是違反告子本意的。有人說「『生之謂性』就是以生理性能和欲望為人性的本質」。而事實上,從告子上述的話里,我們是得不出這個結論的。所以,在告子沒有將人的自然性視為人的本質屬性的情況下,否定告子對人的自然屬性的探討,是完全錯誤的。
既然告子所謂「性」並不是指人的本質屬性,那麼,批評告子「食、色,性也」定義的邏輯就出現了問題。「食、色,性也」是說飲食之需、男女之慾是人的一种自然屬性,並沒有說它們就是人的全部自然屬性,更沒有說它們就是人的全部屬性或者本質屬性,因此,指責它沒有全面地概括人性的所有內涵,或者批評它將生物的共性等同於人性,就等於是無的放矢。如果告子說「性,食、色也」,在告子沒有說「性」是別的什麼的情況下,我們可以將「食、色」理解成告子所謂「性」的全部內涵。這樣,我們就可批評告子至少將人的自然屬性的內容理解得太窄了。因為現代科學表明,除了人的食慾、性慾這些生理現象被稱作無條件反射,屬於人的本能之外,至少還有防禦可以列入。此外,人的自然屬性和動物相比,也並不完全相同,實在要優越得多。人之所以成為人,除了社會屬性之外,人的自然屬性也有著內在的依据,現代人類學的發展,已經很清楚地表明了這一點。但是,告子並沒有這樣說,他只是肯定了「食、色」是人的自然屬性的一种,這又有什么值得否定的呢?
至於告子說「性無善惡」,只要我們懂得「生之謂性」的前提,就不能不佩服其目光的犀利,無論是持性善的孟子,還是持性惡的荀子,在這一點上就有遜色之處了。
由上可見,從孟子以來,人們對告子人性論思想的種種批評,都是將其「生之謂性」的「性」,理解成「人的本質屬性」之「性」的前提下進行的,這就是所謂「差之毫厘,謬以千里」。
告子的人性思想要說有什麼不足之處的話,就是他沒有直接討論人的本質屬性。而孟子,在批評他的「生之謂性」、「性無善不善」等正确的命題時,歪打正著,提出並探討了一個更為重要,也更為艱深的人性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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